I think The X-Files is very nineties, because everything is left in doubt. There’s no closure, no answers…Obviously it’s tapping in to something the nation wants. I think it has to do with religious stirrings—a sort of New Age yearning for an alternate reality and the search for some kind of extrasensory god. Couple that with a cynical, jaded, dispossessed feeling of having been lied to by the government, and you’ve got a pretty powerful combination for a TV show. Either that, or the Fox network has an amazing marketing department.

David Duchovny@This Is Not Your Father’s FBI: The X-Files and the Delegitimation of the Nation-State (Cantor, 2001, P.113)

Official Archives與神秘學的對話

2020年出版的The X-Files: The Official Archives（以下簡稱The Archives）是一本二百多頁的「磚頭書」，收錄、整理部分由Mulder、Scully以至Doggett、Reyes所提交的案件報告與「證物」（是時候要向道具組致敬）。The Archives以1998年煙鏟（CSM）縱火焚燬Mulder辦公室（5X20）為分水嶺，大火前的案件如果資料有缺漏便可以推搪到這場大火身上。

沒有這次重播計劃的話，我也不曾為意Syndicate集團滅亡後原來另安排了一位混種的Toothpick Man負責監控外星滲透計劃繼續執行，更不曾發現The Archives的虛擬編輯Leyla Harrsion在劇中是「真有其人」——Leyla Harrsion在劇中與Mulder、Scully的小粉絲無異，甫加入小組調查X檔案即極度亢奮，無奈首次出勤即遇上蜥蝪人，鐵漢John Doggett亦大歎無奈，寧願自己獨個兒查下去（8X19）；在戲外，Leyla Harrsion這角色繼續作出貢獻，以近距離觀察者的身分重新把散軼的近代X檔案匯集起來。

至於Leyla Harrsion在戲中調查的蜥蝪人，說來慚愧，我是近年來才知道是神秘學的常見角色。經歷今次的原片、說明書、神秘學、陰謀論四線齊發，才會明白創作人Christ Carter以至整個製作團隊在歸納上的貢獻不亞於在創意上，而當中的戲劇創意亦有不少是建基於已經廣泛流傳的傳說事件上。講水怪、吸血鬼固然不是罕見例子，就算講jersey devil（1X04）等MOTW亦不乏傳說作墊底——當然，也有不少原創成份極高的佳作，例如意念來自烏克蘭切爾諾貝爾核事故的Flukeman，就是毫無爭議的「首席 MOTW」。

至於「X 檔案」MOTW、The Archives未有觸及的，則是林林總總的外星陰謀論。正如不少skeptics一直所質疑的，陰謀論就像把一大堆隨機出現的點連成線、砌成心目中想要的模樣，它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解釋得頭頭是道，甚至會比事實本身來得更有條理；到現在反而又會覺得，你儘管不需要完全取信，但你在研究、整理的過程中會涉足大量的天文史地硬知識，總會有所得著。

無得輸皆因大包圍—— X檔案的動態陰謀論

第9季草草收場：外星人看似得勢

到了第9季「本來的終章」The Truth（9X19、9X20），神秘學與陰謀論終於合流——外星人選定了2012年12月21日進攻地球——結局的設定難免給人「趕收工」的感覺，尤其是只要對瑪雅曆稍有認知的朋友都會知道，2012年的這一天只是曆法上「一次循環的完結」、「新時期的開始」，而非地球會在此刻完蛋。 2002年首播時距離「大限」還有足足十年，尚會覺得疑幻似真，來到2022年再回望相關論說的來龍去脈便會覺得過於輕率，甚至會變成搞笑（除非你相信2012年人類發現「上帝粒子」時已經把世界重置的說法）。

九季以來的觀影感受淪為笑話之後，打開第9季 DVD boxset的bonus track，便發現一段可圈可點的刪剪片段，要知道這本來才是《X檔案》的終極完結一幕：Toothpick Man向美國總統匯報莫探員逃脫一事，而飾演總統的演員（Gary Newton）從側面看確像時任總統小布殊（George W. Bush）——固然自進入21世紀以後，互聯網、手提電話普及，從此人人都可以是莫探員、郭探員，查案又不用再拿著超巨型手電筒耍帥，是《X 檔案》很難再跟上時代步伐的遠因，但真正宣判The X-Files死刑的一件事，我認為就是9/11恐怖襲擊，當事後美國一切都掛上「愛國」的旗幟，所有陰謀論、懷疑論、就連”TrustNo1″都再沒有市場。

 (The end of The X-Files) was during the Bush administration, and we learned very, very quickly after 9/11 that people couldn’t speak up openly in public about what they thought we should do, or shouldn’t be doing as the result…Most of our show up until that point was – and still is – about government conspiracies. There are conspiracies now about the government having known about or having caused (9/11), or about it being a ruse and an excuse for us to go into Iraq – but it became no longer OK for people to accuse government of being deceitful or untrustworthy. And that was the backbone of our show.

Gillian Anderson@The Daily Beast, 2017

上述的刪剪片段本來會是宣佈《X檔案》死亡的極佳註腳，但因為考慮到戲劇效果，最終版本保留了以莫探員、郭探員在汽車旅館的一幕作結，遙距呼應終極第一集The Pilot（1X79）——在1993年上映的《X 檔案》第1季第1集The Pilot，它的製作編號並非1X01而是1X79（原因據說是這樣），到了27年後出版的The Archives，我們會發現「天字第一號」1X01留給了「X 檔案」戲內與戲外的開山祖師胡佛（J. Edgar Hoover, 1895-1972）。

胡佛沒有告訴你：陰謀論永不止息

根據現實中已解密的聯邦調查局檔案，那時候有關”flying disc”的報告會歸入”security matter X”的主項（例子可參閱這一份由FBI公開的1947年舊檔案）——這裡的”X”只是指「敏感的反情報」，只要代入當時的冷戰背景便能加以體會；而在《X 檔案》的劇情設計之下，身為FBI老大的胡佛同樣於1940年代把不能用常理破解的解懸案抽出來另立X-Files，「X-Files」、「UFO」、「外星人」三者之間本來不存在必然關係。The Archives收錄的第一份文件以1X01作編號，虛擬了一封由胡佛向各位探員發出的文件，解釋建立X檔案的原因：

The Archives裡既沒有飛碟、外星人的檔案，在現實中，FBI亦只承認偶然會參與懷疑涉及UFO與外星人的調查研究工作，真正的第三類接觸檔案歸入了美國空軍（即Project Sign、Project Grudge、Project Blue Book：這既符合5X15 Travelers的設定，亦符合Mulder查不解之謎順便查UFO的進路）。但美國國防部又在2017年承認曾於 2007 至 2012 年間設立過一個專門調查相關不明現象的AATIP（Advanced Aerospace Threat Identification Program），並把流傳於民間數十年的概念”UFO”加以擴充，以UAP（unexplained aerial phenomena，不明空中現象）的名義展開研究。到了2020年，美國第45任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簽署法案，要求相關的政府機關披露所得的UAP情報，結果我們便看到了獲官方認證的UAP影片：

UAP影片一出，當然引起了哄動，傳媒不期然又濫用The X-Files的tagline “The truth is out there”作標題，但正如懷疑論者持有的想法：影片雖然是真，但不等同外星人也是真，UAP其實可以將來自外國的不明軍事機器也包含在內一併調查，況且撇去外星技術逆向工程不提，人類又是否造不出反重力飛行器？

X檔案與UAP：Chris Carter最想說甚麼？

「反重力」的構想在威爾斯（H. G. Wells）1901年發表的科幻小說《月球上最早的人類》（The First Men in the Moon）已經出現，而特斯拉（Nikola Tesla, 1856-1943）則在1911年曾透露自己一直在研究「以無線傳輸電力推動」、「沒有機翼與螺旋槳的飛行器（flying machine）」，有聲音認為這就是「特斯拉研製反重力飛碟」的證據。在1928年，特斯拉新發明的飛行器在美國獲批專利權。專利文件顯示，這部飛行器明明就像一部方形的直升機，但網絡不少留言與網頁都穿鑿附會，還圖文並茂，一時說有些已經十分仔細的UFO草圖就是專利文件內的圖像，一時又說那些圖是源自他的「手稿」。

特斯拉在1943年逝世，美國政府隨即把他的筆記、手稿充公。FBI邀請來自麻省理工的科學家審視這批文件，報告認為那些未落實的構想「對美國無益，落入敵國手中亦不足以構成危害」（FBI: Nikola Tesla Part 01 of 03, P.178-179）。負責提交報告的科學家是一位名叫John G. Trump的德國移民後代，也就是後來要求公開UAP資料的特朗普總統的叔父。

到了二戰後期，則一直有傳納粹德國正在研發反重力飛行器Die Glocke（The Bell）以至各種各樣的飛碟。Occult Ether Physics: Tesla’s Hidden Space Propulsion System and the Conspiracy to Conceal It作者William Lyne提出：特斯拉在1938年提出了Dynamic Theory of Gravity，德國太空科學家Wernher von Braun（1912-1977）則於1937年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為特斯拉的飛碟技術作過測試（申：沒有讀過原著）。1945年，加入了「Paperclip行動」的von Braun及一眾德國科學家獲得美國批准轉籍美國，故事於是又成功匯入到3X02 Paper Clip……（魂已失）

扯到這麼遠，我只是想講：這一系列的劇集回顧文章本來之所以不想碰reboot series（第10季、第11季），一來從觀賞角度而言它們真的談不上優秀，它還帶著更多的問號無疾而終，假設《X 檔案》已經難以「再度重啟」，這實在給X迷帶來很大的傷害；二來UAP專案以至一系列的解密材料似乎較為傾向《X 檔案》第1至9季的主軸，而被評為預言了新病毒、會改變人類DNA的疫苗陰謀論的reboot series，則更大程度轉向了government control的論述，根本可說已經是另一套故事。

“The Truth Is Out There,” “Trust No One,” “Deny Everything” went the provocative catchphrases on “The X-Files,” but that was in the ’90s, when we had a relatively shared reality. The slogans are now a fact of life.

Chris Carter@New York Times, 2021

Chris Carter像用了218集電視劇另加一套大電影（請忘掉2008年的I Want to Believe）在兩邊都下了注：如果是外星人跑出，他和Fox Mulder便贏了；如果UAP不是外星題材，他又可以舉起Michael Kritschgau（5X01、5X02、7X01）的手宣告勝利。

對於Chris Carter而言，他可能只渴望有揭開底牌的一天，底牌是甚麼反而並非最重要：

I think in all likelihood this report will come and go, and with it the mainstream chatter around U.F.O.s, until definitive proof is exposed. A planet that can’t come together on climate change or a global pandemic might not pay much attention even if wreckage or an alien corpse is discovered. The culture wars alone might eclipse it, so rabidly are we in their grips…

The result would unquestionably change the course of mankind. But would it change us?

I want to believe.

Chris Carter@New York Times, 2021

未知的X ，未完的結語

每次重看《X檔案》都是件大工程，這一次因為還需要摘錄筆記，從啟動到擱筆的這一刻，足足橫跨了一年半的時間。但不得不承認，每次重看都會有新發現。這次在接近完工的時候忽然在想：假如日後再提起興趣重啟重播，會不會又有新發現？這一次我給自己的回答是：「『沒有』是不是會更好？」

在The Archives橫空出世與「UAP報告」夾擊下，現時寫出來的版本已經與我本來心目中的構想有很大差別，部分主線在展開後未能好好收結之餘，亦因為內容日益膨脹而無奈略去不少想講的內容：打不死的煙鏟、充分折射辦公室政治的冼副局長（Walter Skinner，Mitch Pileggi飾演），以至努力扮演各種怪物之餘還會學習用德語腔調講英文的Chris Owens（「主要」飾演Jeffery Spender）……抱歉未能逐一分享。

最後想分享一段個人回憶：第9季在香港播完之後，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看見四位主角聚集在曠野上，像在等候著甚麼。此時背景傳來一首我平時不會找來聽的時代曲——歌詞絕大部分毫不相干，除了夢中播著的這兩句——

然後睜不開兩眼，看命運光臨。

（廿多年來我一直以為王菲是在唱「降臨」——降臨不是更貼切麼）

恐怕到了失智也會記得這一幕。

（The X-Files: My Personal Reboot —— 完）

（本文照片如沒另附說明，即出自The X-Files影片截圖，編號即為所屬集數的 production c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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