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退位:碧根鮑華的光芒與陰影

(Image credit: 踢球者製圖)

一個人物留給大家的集體回憶往往是由一些標誌性的影像所構成:法蘭茲.碧根鮑華將近25歲時參加1970年墨西哥世界盃,在四強對意大利的世紀大戰肩膊脫骹仍苦戰至完場(西德最終在加時以3:4告負)。碧根鮑華紮起受傷的右臂踢起來的姿態卻耀目得蓋過了他的其他踢球動作。這一幕大抵奠定了他的「法蘭茲大帝」形象(譯按:德語「德皇」[Der Kaiser]一詞源自古羅馬凱撒大帝Julius Caesar,不少中文媒體也會採用音義雙重翻譯的叫法「凱撒大帝」)。碧根鮑華對德國球壇的影響力維持了至少四十年:從1966年首次參加世界盃被選為最佳新秀(2006年國際足協補選),以至2006年籌辦本國的世界盃,他都是重要的領軍人物。

在這接近半世紀的時空裡,不少人在想,要是沒有這位法蘭茲,足球還會在德國如此普及嗎?碧根鮑華作為球場上的魔術師,以至教練、主席,他也令拜仁慕尼黑一舉成為德國在全球具代表性的球會。碧根鮑華先後以自由人(Libero)、教練與夏天童話作者三個身份把世界盃包攬回來。他既是電影明星(Libero [1973])又是流行歌手(Gute Freunde kann niemand trennen),他很早年已對流行藝術文化作出貢獻,此外還會拍廣告充當笑匠。而且他更會幾乎每天都在電視節目與《圖片報》的專欄上跟大家解說足球,所有知識都是順手拈來,解說起來毫不費勁。

碧根鮑華被冠以統治者式的銜頭。有一次網球巨星碧加(Boris Becker)在電視節目上向碧根鮑華問好:「我應該怎樣稱呼你呢——『大帝』、『光芒人物』,抑或『法蘭茲』?」這位法蘭茲回答道法蘭茲便可以了。

在1945年的9月11日,一位小英雄誕生於慕尼黑Giesing地區。那時候尚未給分割的德國仍處於二戰後的頹垣敗瓦之中,被世界所排斥,國家很需要新的英雄與奇蹟。當碧根鮑華仍是一個12歲少年,効力於SC 1906慕尼黑的他被來自1860慕尼黑的Gerhard König賞了一記耳光,碧根鮑華就算本來只打算升上愛隊1860,亦因而下定決心改投拜仁慕尼黑。

在墨西哥的世紀之戰過後兩年,已在歐洲國家盃登頂的碧根鮑華擔任「夢幻球隊」西德的隊長,擔當自由人的他與中場指揮官納沙(Günter Netzer)形成的“Ramba-Zamba”組合亦成為舉世公認的質素保證。碧根鮑華在發跡地慕尼黑奧林匹克球場雙手高舉世界盃的畫面,也成為了集體回憶的一部分。

碧根鮑華再一次「登基」時值1990年,這次他以教練身分帶領西德出戰世界盃再一次贏得冠軍,像他能先後以球員、教練身分贏得世界盃的人就只有巴西的薩加奴(Mario Zagallo,1931-2024)與法國的迪甘斯(Didier Deschamps)。決賽後碧根鮑華頸繫金牌、雙手插袋、陷入沉思的樣子又成為另一難以忘懷的經典場面。

現代德國的奠基者

碧根鮑華認定自己的「最大成就」仍未到臨,因此在統一後的德國申辦世界盃時,擔任籌委會主席的他在1999至2000年期間穿梭各地游說國際足協各會員國投票支持。在德國獲得主辦權之後,碧根鮑華又逐一親自到訪其餘的31個參賽國。

從德克蘭到悉尼,碧根鮑華這一趟維期四個半星期的”Welcome Tour”單計飛機航程已耗用了168小時。不少觀察員認為此舉成功為德國建立了簇新、可親的形象,亦配合了德國官方宣傳口號”die Welt zu Gast bei Freunden”(官方英文版本多作”A Time to Make Friends”)。在決賽週期間,碧根鮑華秉承在球場上的輕盈瀟灑態度,馬不停蹄乘坐直升機巡視了64場賽事當中的46場。

拜仁在3年前已推出紀錄片為75歲的碧根鮑華賀壽(YouTube附設英文字幕)。碧根鮑華於1994至2009年期間擔任拜仁主席。

一位親民但同時擁有光環的人物

碧根鮑華就是那種光芒四射的人物,其鋒芒足以令大家原諒他所做過的錯事。奧華利夫(Wolfgang Overath)在1970年墨西哥世界盃期間是「大帝」的同房,他曾如此形容:「法蘭茲身上就是掛著光環,讓大家接受他可以今天說東明天說西——總之他就是對的。」但這並沒有令碧根鮑華失去隨和、貼地的一面。不只前隊友會不斷複述受他關顧的往事,就連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會認為碧根鮑華是一位仁慈和偉大的人物。

如果碧根鮑華說足球其實是個六邊形多面體,所有人便會附和:「終於有人願意說出來了。」

列哈格

只是悲劇情節終告發生。在德國世界盃「夏天的童話」謝幕後四年,有一筆1,000萬瑞士法郎的資金流入了一位卡塔爾官員的手裡,此外亦出現了一份與國際足協執委簽訂、涉及過千萬歐羅的神秘合約,以至種種秘聞。碧根鮑華選擇了沉默,法院最終亦不再跟進。但是碧根鮑華的聲譽已遭受無可挽回的損害。

有關碧根鮑華是否在2018年(得主俄羅斯)或者2022年(得主卡塔爾)世界盃主辦權投票中作回禮,最初大家只是懷著懷疑的態度去討論,但當碧根鮑華終於被問到「『夏天的童話』那時是怎樣的?」他只是推搪說:「我只是負責簽字,不知道底細。」這時《踢球者》告訴廣大德國讀者:「這帝國完蛋了。」

申辦2006年世界盃的賄選醜聞於2015年由《明鏡週刊》率先報道。其後德國、瑞士、國際足協分別對時任德國足總高層的施雲斯格、尼爾斯巴赫(二人先後出任德國足總主席)、碧根鮑華、H.舒密特展開調查。2010年,時任國際足協執委的碧根鮑華有份參與2018、2022兩屆世界盃主辦權的投票,及後都出現相關的受賄傳聞。

命運弄人:童話破滅、兒子早逝

在奧地利這幾年的「放逐」歲月裡,碧根鮑華深居簡出:不只是外間的批評和質疑令他倍感生活難過,更何況他還經歷了一次複雜的心臟手術。2015年,他的其中一名兒子Stephan更因腦癌早逝,終年46歲。

關於碧根鮑華的道德批判,可能只會永遠停留在觀點與角度之爭。當撇開質疑的聲音再行回顧,「大帝」的成就不只於一系列的冠軍銜頭,它更在場上發明了新的戰術角色——直至世紀之交、四人防線回歸之前,Libero這角色一直吃重,但往後的自由人始終也沒有能夠取代到碧根鮑華的地位。而Libero慣常的意譯「自由人」,亦似乎專為形容碧根鮑華而設。這個由碧根鮑華所定義的位置打法是這樣的:作為後防線的最後一人,他輕易截住從對方射手腳下皮球,憑藉靈感,他隨即擺脫了對方的防守並找出進一步深入所需的空間深度。此時他已運球越過中圈,看台上開始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對手開始緊張得額頭冒汗,負責電台直播評述的記者則會興奮得在內部電話通訊中大叫大嚷(「立即返回慕尼黑這邊,凱撒大帝已越過中線了!」),大帝這時會與蓋德梅拿「撞牆」,再由自己完成攻勢。

碧根鮑華在早年的自傳中透露尋找內心平靜的方法:「我相信輪迴轉世。」說不定到那時他又會同樣受到歡迎,不論是以國王、風雲人物、抑或單純以法蘭茲的身分。

法蘭茲.碧根鮑華卒於2024年1月7日。

ARD籌備多時的碧根鮑華紀錄片剛巧於1月2日上線,並在1月8日公佈碧根鮑華逝世消息當晚經電視頻道作廣播。(影片全長90分鐘,只提供德語字幕,最後上線日期為2029年1月1日。影片中的碧根鮑華訪問片段並非此紀錄片的第一手採訪內容)

參考資料:
[1] Welt (08/01/2024)
[2] kicker (08/01/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