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寫足20年的讀書報告--寫於柏林圍牆倒下30年

檔案羅密歐, 提摩西賈頓艾許, 汪仲, Projekt Anderen, Timothy Garton Ash, The File: A Personal History, 時報出版, 真不該……中譯本連作者姓名都串錯了。

很多人看畢《竊聽者》(Das Leben der Anderen)深受震撼,驚訝於東德情報機關對平民百姓無孔不入的監控,我則有點麻木了,因為在多年前已讀過Timothy Garton Ash的《檔案羅密歐》(The File: A Personal History),而且讀過不止一次。

早年曾到某大出版社面試,小時讀的書有不少出自這家,在我心目中有一定的地位,面試時難免帶着崇敬的心情。「老總」其中一道問題是:試談談一本你喜歡的書。霎時間我能想起的素材不多,即時想到的就只有這本了。

這次面試當然沒有下文,那時候我只是想我的答案「太不學術」、「太沒有傳統文化氣息」、「欠缺深度」;現在回想起來,才驚覺自己根本是錯在「思想有偏差」啊。

Checkpoint Charlie, Berlin, 2004

Projekt Anderen
2004年攝於柏林Checkpoint Charlie。現在已很難想像得到,當時柏林圍牆倒下了還不足15年。

經過檔案開啟的過去,我發現,並非原樣重現的過去。就算沒有經過開啟的動作,沒有新的文件、或另外一個人的記憶幫助回憶,每個人的回憶都隨着時光的流轉以及環境的變化。有的變得模糊,有的反而更清晰,有的逐漸圓潤,有的則更發尖銳。[……]然而,在我展示新文件給她看以後,等於為她開啟了一扇新的記憶之窗,但也因此關上了其他的窗門。(第118頁)

以上一段我在第二次閱讀時有很深感受。

檔案、諜影,就是當我在報章讀完書評後便買了這本《檔案羅密歐》的原因:作者是牛津大學歷史系博士生,1980年循英國、東德的文化協定進入東柏林的柏林洪堡大學(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rlin)當研究生,但因為他的歷史系學生和兼職記者的雙重身分(駐外記者從來都是敏感人物,但總不會拿着旅行簽證做記者的工作,被發現卻又要裝作平民挑起事端,脫險後又大鑼大鼓表明自己的身分是記者),很理所當然地被東德國安部「開file」,人物代號「羅密歐」,不斷從龐大的線人網絡動員滲入作者的生活圈中,刺探似有還無的情報。德國統一後倖存的國安部文件經整理後開放供當事人查閱,作者於是根據這些檔案辨認出當年就在身邊的線人,並嘗試重新聯繫對方,希望能還原這一段個人的歷史。(也就是《檔案羅密歐》原書書名所指的“A Personal History”)

在這次的尋覓中,我沒有看到一個明顯天性邪惡的人。但是,每個人都很軟弱,任由環境塑造他們。人性,他們都太人性了。然而,他們的行為的總和卻是一大邪惡。有人說的好:那些從來不必面對選擇的人,永遠不會知道當自己居於那個位置,或當另一個獨裁政權再起的時候,會如何表現。這麼說來,我們能譴責誰?同樣地,我們又該原諒誰?「千萬別原諒,」波蘭詩人奇格紐.赫伯特寫道:
  別原諒,因為你實在沒有這種力量
  以那些一開始便被出賣的人之名,原諒他們。
(第258頁)

以上所說的便是Banality of Evil。我絕對不會採用「平庸之惡」這錯誤而多歧義的譯法,我的理解與這篇文章的上半部一致,不再贅述。

正所謂人生苦短,自大學年代起,會再讀的書本已不多,但因緣際遇之下,我重讀了《檔案羅密歐》數次,不敢說這本書很有深度,但每次重讀都會有不同的切人點。初讀,當然衝着檔案、諜影而來,動機簡單而純粹,能吸收的只屬皮毛;第二次讀時則集中留意作者對人類重構甚至混亂過去的本性,還有德國限定的war guilt概念;第三次則是我首次踏足德國的時候,我帶着這本唯一與德國有聯繫的中文書籍,度過一程又一程的長途火車。

IC2312 Leipzig-Berlin Zoologischer Garten, 2004

Projekt Anderen
IC2312 Leipzig-Berlin Zoologischer Garten, 18/8/2004

中間還有再重讀嗎?我已經記不起來了,總之今年的香港呼喚我再一次把書翻了出來:無孔不入、無中生有的國安部,身邊滿佈線人的日子,耗費大量社會資源飼養一班烏合之眾去證明一個清白的人清白,國家安全與在明在暗的鎮壓緊密結合…….還會遠麼?

買書的時候又怎會想到,有一天會在手機上「追蹤」作者,直接觀看他重返柏林所發出的訊息……對啊,30年,柏林圍牆至今天已倒下30年了。但現在誰要把大家更拉回古代蠻荒?讀歷史最可悲之處,便是眼白白看着人家已做了先驅、做了死士,後來者卻仍深信自己將會與眾不同,昂首沿着前人的滅亡之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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